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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最后两票 (上)

帅哥哟,离线,有人找我吗?
西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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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两票 (上)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06-1-23 21:09:34

最后两票 (上) 陆涛声 刘炳和遇事总有点不三不四肉里肉气。   一天半夜三更,他起身挑水做豆腐,眼看到村长金小龙往人家老婆房里钻,一不当场去捉双,二不到上级去反映,偏又在背后叽叽咕咕泛泡泡,秘密地告诉了知己 。秘密新闻秘密地传来传去,传到金小龙耳朵里。金小龙追“谣”追到他头上,一记耳光打落了他左边两颗盘牙。他气得面孔铁青,要上乡里去告状。他老婆硬把他按捺在家提醒他:你一无人证一二无物证,到乡里去不见得能占上风,翻千个跟头都难出金小龙手掌心。他只好长叹一声,二颗牙吐出口,一口鲜血咽进肚。   刘炳和满以为事已了结。金小龙心头却还挂着一笔账。   这年月,江南乡村人都在钻天打洞寻财路挣钱,纷纷建造新楼房。刘炳和家里还是土改时分到的两间旧瓦屋,紧贴运河南岸,在村里已显得极寒酸,他连做梦都想也造两间新楼,来个旧貌换新颜,他靠会做豆腐百页,夜里磨豆煮浆点花做货,日里挑担穿村走楼叫卖,使足劲点点滴滴攒钱,拾芝麻凑斗满,三个五个月聚到一笔,就随手想法买进一点建房材料……一天黄昏,运河里开来一只装黄豆的安徽船,在他家门口码头边停靠过夜,打算第二天一早开往城里把豆批发卸给贸易市场。刘炳和做豆腐百页用的黄豆,本来都是到城里贸易市场买的,每斤八角。安徽船上的黄豆批发价是六角,有四千斤呢。刘炳和肚皮里盘算,若是全部端下,不论是自己做豆腐用还是转卖给人,都好多得八百元一笔财。他心一横,决定全都吃进。安徽人也图个省时间少赶路程少花用,乐得脱手。刘炳和家里钱不够,连夜向木匠根保借来一千元。他又想到,今后若是能经常这样批发进点黄豆来转手卖卖,倒好多条省劲的财路,就和安徽人讲好,下回再装黄豆来江南,依旧先到这里。   四千斤黄豆堆在家,不满半个月就转卖掉一千多斤,归还了木匠根保的钱。正当如意算盘才拨了头个子,村长金小龙派会计找上门来,说他刘炳和以做豆腐做幌子搞投机倒把,倒卖国家统管油料,必须罚款一千元,还要写张检查书保证今后不犯。还说,三天内不交罚款和检查,处理就要加严。   刘炳和碰巧捡到一只肥烧鸡才啃了一口,就让骨头卡了喉咙,又气又急又恨,等会计一走就发起牢骚:“操他娘,如今这年头,像老子这样买回料兼用带转让的,从公家单位到私人,有路的没有一个不做,有的靠这一套赚到的钱都好当垫被铺床了,几时有人大惊小怪过?老子不过是小打小敲,才开头偏就有鬼上门来寻事!哼,分明是金小龙这狗日的存心找茬儿报复!老子就偏不理他,不信他有长锅子把我煮熟了吃!”他硬顶住,就是不交罚款不写检查书。   第三大中午,会计又来警告:今天到天黑不交,明天就来没收做豆腐的家什,还要通知乡里,叫工商所、税务所来罚款、罚税,叫粮管所来按国家计划价强行收购余下的黄豆。   刘炳和心里吃了斤两,慌乱得没有主张,嘴上却还硬着说不怕。老婆劝他说:“如今就是这样嘛,脱轨的事大家都做,市面再大,只要不冒犯城隍、土地,就太平无事;你做的市面再小,冲撞了哪路神道,就要被抓小辫子倒大霉。公事公办对条文,你终究犯了规矩嘛,不该揪?这点道理你还不明白?”倒也是。刘炳和冷静一掂量,也怕闹不好反而要多脱几块皮,只好认了晦气,决定交。他进的黄豆绝大部分还没出手,还凑不出交罚款的钱,只好再向根保借。   根保竟说:“你先别交,等几天再说。”   “为啥?”   “村长马上要改选了,你不知道?”   “不知道。改选材长跟我罚款搭嗲界?”   “这回要是大家把金小龙选下了台,谁还盯住你罚这么重!你现在去交掉,不是做肉头!”  “到底我肉头还是你肉头?”刘炳和不服,“选村长又不是头回。你想想,金小龙当年上任,是你我选出来的吗?”   “过去是过去,这回不一样。听说乡里领导对几个群众意见大的村长也有看法,不会再硬保他们过关,决计由群众选信得过的人。”   “说是这么说。”刘炳和巴望根保说的能实现,却又不敢相信。   “河北村前天已经先选了,那邪神村长就被选下了台。”   “真的?”   “你不信好到河北村去问问。”根保信心十足地说,“我们也得想法把金小龙选下去。”   “能吗?”   “我和好些人通过气了,都约定不选金小龙选吴春山。”   “春山!”在刘炳和眼里,吴春山这年轻人既有文化,又能干,为人也正派,确是头挑的人选,“要是他真能选上当村长,我炳和情愿白做一天豆腐,花钱买挂五百响的鞭炮和八个大爆竹——根保,我也算跟你通过气。我家也有两票呢。”他把借钱交罚款的事丢到了脑后。   刘炳和沿运河边的村道回家了。他浑身已轻松了许多。扑面的西北风吹来也不觉冷、天上太阳似乎比往日的暖和,亮堂,天空显得特别空旷深远,刚透出麦苗儿的田野也变得格外平坦广阔,运河河面似乎比平时宽了许多,三五成群的鸭子正在波光闪烁的水面游得好自在……   他回到家,把根保传的消息告诉了老婆。她却给他泼冷水:“就算根保说的是实情,眼下还没有选举,你有把握说金小龙一定会下台?”他一想,倒也是、活到四十六岁了,遇事可不能单顾一头,该留点后路好进好退动以防万一。他赶到镇上,花了三十元钱的黑市价,从烟贩子手里买了一条沪产的带过滤嘴的牡丹香烟,用报纸包着,另外买了一包带在身上,赶到金小龙门上。金小龙人不在家,他把整条烟交给了金小龙的老婆。回家的路上,见金小龙站在运河上的水泥拱桥桥头。跟刘炳和他们这个村民组的组长谈着话 .他壮壮胆走过去,恭恭敬敬给两人各递了一支烟:“金村长,那罚款我一定交,决不赖。只是家里一时实在凑凑不出这么多钱,买豆还借根保一千元呢。这两天我天天在找人借钱,还没有着落。求你宽延几天,让我有辰光想法子把钱凑齐。”   “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,就过几天再说吧。”金小龙态度很温和。   刘炳和松了口气,又暗暗得意:嘿,过几天要是你被选下台,还“再说”个屁! 改选的事,果真刚见点风就来雨。当天黄昏,各村民组就分别开了村民会让大家提名推荐候选人。刘炳和宁愿耽误磨黄豆,及时到了会、他们这个组推荐人最多的是吴春山,只有个别人提了金小龙。刘炳和心花又绽开了几分。   他老婆也真是妇道人家,胆子小心眼死,会不去开,却赶到河北娘家去借钱交罚款、她兄弟手头也没有这么多钱,答应尽快帮忙想办法凑齐送来。   金小龙说话还算作数,第二天已过了交罚款的期限,真没有派人来狗皮倒灶寻麻烦。   又过了两天的中午,刘炳和卖完豆腐挑着空担回家,在村口运河桥桥头遇到木匠根保。根保又告诉他,乡里来人综合了各组推荐的名单,确定了两个村长候选人:吴春山,金小龙。已在印选票,晚上就要在小书场开村民大会投票正式选举。刘炳和心头一热又一凉:“金小龙还是候选人嘛!”     “还不是他金家门里人和一些马屁精提的。正式投票选票数不会有吴春山的一半。”   “你能肯定?”   “要不是,我在村从倒爬三转。”   刘炳和又吃了颗定心丸。吃午饭时,兴致勃勃跟老婆谈起了选举,大有诸葛亮料事如神的把握。他老婆偏还要打拦头板:你不要光顺自己的心愿想,俗话说,百姓、百姓,有百条心。选村长不是光看我们这个组。十几个组二百多户人家呢,他根保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虫,能把几百人的心理都摸透?……   女娘家这话不是一点没有道理,还是该仔细周到些。刘炳和放下饭碗,就赶紧出门到别的村民组,走东家串西家打听行情。他一连走了七个组二十来户人家,搭讪闲聊,转弯抹角,—一探明态度。十有八九的人都说只选吴春山,只有少数人家支支吾吾不肯明说,没有一个说要选金小龙的。倒是有人对他刘炳和信不过:“只怕你到节骨眼上像你做的豆腐,硬不了!”   刘炳和已经铁下心:“我要再选金小龙就是乌龟王八蛋!”   他搞了“抽样调查”,完全定心。回到家,天已黑,灯已亮,老婆和念高中的儿子银松已吃过夜饭。银松娘气他丢下活儿在外头瞎撞,骂他“神经不正常”,不理睬他,只顾守着电动小钢磨磨豆。银松正在做作业,放下笔给爹盛来一碗泡饭,接着就到房里拿出一沓钞票:“一千元,放晚学我拐到舅舅家去拿来的。娘说你还是明天去把罚款交掉。”刘炳和把放在面前台上的钞票一推:“我还来做肉头!”他想到晚上就要选举,心里热乎乎痒嗖嗖,拼命猜想着选票的模样,把端到手的泡饭放下,从儿子的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,拿过圆珠笔试画起选票来。   银松娘忍不住怨骂:“你中了什么邪,夜饭还不吃,画什么鬼符?”   “鬼符?”刘炳和憨笑笑,摹拟画好一张选票,把吴春山的名字写在头格,金小龙写在第二格,拿起来一扬,“老子今朝就是画的鬼符,要送金小龙这恶鬼到东南方向三十六步!”随后,在吴春山名字下画个三角。在金小龙名字下使劲划了个大杠。他真痛快,不由从酒缸里舀了一碗自家酿的糯米酒,就用下泡饭的咸菜和香葱炒豆渣作下酒菜,大模大样独酌起来。他本来酒量很小,一碗米酒喝完,面孔也就红到耳根,开裂核桃似的两眼暴满了血丝。他觉得自己腰板已变粗变硬,身子也已变高变大。手里捏的似乎不是“选票”,而是堂前画轴上钟馗手里的斩妖剑。他眼前虚虚幻幻出现了金小龙的人影。这个略显肥胖壮实十分威严的邪神,渐渐变得又矮小又猥琐……刘炳和胸中积压的怨恨终于毫无顾忌喷出口:“娘的你姓金的本来有什么了不起!造三间三层漂亮洋房,买彩电、冰箱、收录机,三天两头上酒席,猪头似的脸吃得油光光、喝得红通通,一年到头常吸高档香烟,又轧姘头又赌钱,还硬沾村办电镀厂打外交的光逛北京、广州、深圳……你凭啥,还不是凭头上有顶小乌纱帽!老子还会做豆腐百页呢,你不当村长就狗屁不如……”他越说越出性子,声音也越响。   银松娘吓得面孔脱色,忍不住过来捂住他的嘴怨道:“你这张夜壶嘴还胡倒,苦头还没吃够!还非要……”   刘炳和可已是英雄虎胆,无所畏惧,推开老婆手,嗓门更大:“我还怕个屁!他金小龙马上就要变成烂死蛇!我指他鼻子骂个狗血喷头,他也只好忍着!”话音刚落,门被“呀”地推开,响进一个熟悉的嗓音:“老刘,会快开了,还不动身?”   门口出现的正是金小龙。他依旧壮实肥胖得像尊佛。也不知怎的,刘炳和的心一下蹦到喉咙口;嘴巴竟不争气,变得非常客气:“呃……金村长,你吃过夜饭了吧?……去开会啦?呃……你先走一步,我随后就到。”   金小龙先走了。   刘炳和定了定神,忽然留意到台上的一叠钞票,连忙一把抓在手:“他,看到这钱没有?”   “哪个知道?!”银松娘真没好气。   刘炳和愣了愣,像对老婆又像对自己说:“不过他对我还蛮客气的。喊我‘老刘’呐一一这还是第一回。”他把钱放到房里出来,再望望“选票”。心想:你金小龙今朝为啥换了副面孔对我?还不是已经知道头上的乌纱成了癞痢的辮子……他捺捺左边面颊、摸摸掉了一颗盘牙的缺圹,胸口一股火焰直往上窜,手掌一拍那“选票”:“哼,你狗日的对我客气已经晚啦!”   时间不早,刘炳和匆匆吃了一碗泡饭。要去参加选举。银松娘以往并不把这类事放在心上,这回竟也要去,说是不放心,怕他头发昏闯出纰漏。他感到讨厌:“我要你女娘家保驾?不是活得倒缩了?别白费工夫,在家把豆磨完!”   “我也有一票的权嘛。”女人另有理由。   “素来是由我代选的。”   “今天我就要自己去选。”女人偏拗着气,“我选哪个我做主。”   这个家庭只有两人有选举资格,鬼女人要自己选,难料会出什么花头。要紧当口一票可推扳不起!刘炳和又气又火:“我是一家之主,这两票选哪个,全该由我作主!”   女人就是不服:“你我一起到会上去让人家评评理!”   刘炳和气得核桃眼直翻:“你……你是存心要拆散这个家!好,散就散!”他喘着大气乱投乱撞找到一把锄头,抡起来要砸浸着黄豆的缸。儿子慌忙拉住他手。女人也被吓呆。   儿子两边劝说了一会,一个不再说要去,一个也就乘机落篷丢开锄头。 刘炳和保住了掌握两张选票的大权,带上儿子的圆珠笔,去当判官了。一路上,他昂头挺胸,反剪双手,踏着官步,大有武二爷上景阳岗的神气。不过,他也不无遗憾:娘的,银松这细赤优只差一岁,没有选的资格;女儿银秀满了选举年纪,偏又考在外地念中专,要不老子一家好有四张选票呢……   选举会场在村办小书场里。这里过去是一个生产队的仓库,五开间十米进深的简易瓦房,搭了个两张乒乓台大的小小舞台,安放了许多长条木凳,经常接纳锡剧清唱组和苏州评话艺人演出。刘炳和到时,屋里早挤满人,两盏三百支光电灯亮得耀眼。选举早已开始、唱票人已在唱票。刘炳和真恼恨:都是那鬼女人胡纠蛮缠,害老子迟到……他急忙挤到台前,要求补领选票,幸好主持选举的还算圆通,单为他重新宣布总票数增加两张,从一沓本来已作废的票中抽出两张给了他,票上候选人名中果然就和他在家试画的一样。他随即找个地方挤一挤。屁股搁到一点板凳头,把选票摊个膝头上,取出圆珠笔。他心里早定了铁案,没用动脑子就在吴春山的名字下边画了个三角,在金小龙名字下划了个大杠……他要把两张选票交上去,突然注意到候选人都坐在台上,金小龙还紧靠着高乡长呢。他怔住:不对,这选票当着金小龙的面送上去,可会露馅呀!……再一想,嗨、到这时候还怕什么?就该让他知道,我刘炳和也有股推他下台的力气! 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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