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涛声文学论坛阳湖泛舟阳湖撷珠 → 雾中行(下)


  共有5414人关注过本帖树形打印

主题:雾中行(下)

帅哥哟,离线,有人找我吗?
西坡
  1楼 个性首页 | 信息 | 搜索 | 邮箱 | 主页 | UC


加好友 发短信
勋章:
社区建设奖
谢谢您为社区发展做出的重大贡献!终身成就奖
谢谢您为社区发展做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!创作大师奖
您的文章总会让人赏心悦目,继续努力哦!无限贡献奖
为无限工作室做出巨大贡献的奖章!
等级:超级版主 帖子:17066 积分:108987 威望:1000 精华:137 注册:2004-8-9 16:01:54
雾中行(下)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06-1-23 17:51:21

雾中行(下) 陆涛声 他来茶场赴任前,老许曾特地叮嘱他:刘凯既能干又肯干,可以依靠;张平是骄傲自满的典型,贡德成是倚老卖老的标本,都不直重用。在长期相处中,他了解的和得出的结底恰恰相反:张平对茶树栽培很有研究,为人正直,只是自尊心强了点,有些书生气;贡德成是到过朝鲜的“老班长”,管理茶树有丰富经验,嫉恶如仇,只是性子火爆说话冲了一点。两人都是党员,都很热爱本行工作。他尊重他们信任他们。他们也都一心一意支持他的工作。他难忘记,去年头批春茶出产时有一天,城里来了一辆小吉普,要二百斤特级炒青。刘凯把来使直接引到了他的办公室,当来使面对他说:“许书记在时,供应的是特优价,另外还备几斤……”意思是要他按前例批条子,备几斤高档茶请几个关键领导“鉴定质量”。条子一批,茶场收人就得减少六百多元。他不愿再开这个缺口,却又没有勇气当来使面拒绝。正在为难时,贡德成和张平领着十多个职工闯进门来。老贡吹胡子瞪眼对他咋唬说:“对不起,上梁不正,莫怪下梁歪。你老石要是再批那种不合法的特优价,上千名职工也都要买,看你能批多少条子!”在老贡他们的监视下,他批了出场价,割掉了“孝敬茶”,终于少损失六百多元。望着装满茶叶的小吉普远去,老贡哈哈大笑,对他说:“老石你今后凡是遇上这类要得罪上头的事,都由我们来出面!”他心一热:多好的同志呵!   这回他被免职的文件一到,贡德成和张平都忿忿不平,竟起草写了份请愿书发动职工大家签名,要上访,说是里不理会就上省,上中央。他感情上也真巴望他们为他主持公道吐吐怨气;然而凭他当干部多年的经验,怕效果适得其反,怕领导上会把煽动群众闹事的帽子扣到他头上。他不得不连说服带请求阻止了他们的行动。友情贵在心相通。他真感激他们。 和他们相处还不到两年,就要分手了。身份不允许他在他俩面前流露忧伤的情绪。他强展笑容招呼了他俩。 他俩坐在床沿上望着他,一言不发一一分明是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言语宽慰他,怕出言不慎反而刺痛他的心。过了好一会,老贡从拎包里取出一袋茶叶,小心翼翼放到台上:“老石,这,你捎上。” 茶叶是一级青峰,档次极高的绿茶。他能收吗?去年控制采摘好茶出得少,他曾提议,两年内全场干部职工一律不喝二级炒青以上的好茶,尽量供应市场。这通过党委会形成了决议。他能在这临走还留个话柄?他捧起它,递到老贡面前:“这情意,我心领了。” 老贡忙用手抵住:“不,这不是公家产的,是各家房前屋后自栽茶树上采的,一家捻一撮凑合成的‘百家茶’,打破我头也要你收下。” 他的心微微一震,不由看了看透明塑料袋中的茶叶。这自制茶,没有精加工,样子不好看,他知道,味儿不输二级碧螺春。该怎么办呢? 一直沉默的张平正色说:“这种茶配你喝!” 这情意,真是却之不恭呵!他喉头发酸了。 两人又默默地呆了好一会,到临离开时,张平对他说:“你走了,我也准备马上打报告通关系调到城里去。你在家病休,逢星期天,我好陪你下棋、钓鱼……”老贡也紧绷着脸说:“我也去搞张医院证明,提前打病退报告,落得个轻松。他们把这茶场搞垮茶树死光都与我无关!” 难得如此士为知己者死的情谊。他眼湿了。 两人离去后,屋里又恢复宁静。他目光落到那袋茶叶上,心里油然产生丝丝甘美的滋味,忍不住捻出一摄,放进杯子,冲进开水。 水中,一缕缕茶叶卷儿,象睡鸟醒来时轻抖的羽毛,慢慢舒展开来,重新变成一片片鲜嫩的绿叶,徐徐喷吐出绿色的透明的云雾…… 他望着望着,端起茶杯,一仰脖子,大口大口地喝着,直喝到逼干。一片茶叶粘在唇上,还舍不得吐去,久久地品味着……他,似乎得到了一份补偿。 不知是因为多喝了酒,还是喝了“百家茶”,他竟一夜没睡好,想了很多很多。 真怪,肩上行李变轻了,两腿也添了劲;雾,似乎也淡了些。路旁的里程碑告诉他,再走一里多路就能出茶场地界。他加快了脚步。   前边出现一个人影——这回看清了,确实是人,是……是刘凯!到底撞上了。他一惊,不知所措。 “石书记。”刘凯开了口,声音很低沉,显然在克制着某种感情冲动。 “呃,是你。”他怀着戒备之心应酬道。 “听说你要走,想跟你谈谈心,去场部两次,都见有人在找你。打听到场部今天派车送你,只好在这里等着。”刘凯的声音依旧不高,还有些颤抖,“你,怎么一个人……”   那后边没有出口的,无疑是带刺的字眼,是向他人格和尊严进攻的征兆一一嗨,人到了这一步,还怕什么?对你刘凯的处理,原则上并不错!……他一股强烈的自尊情绪剧升,以居高临下的口吻说:“有什么话,说吧。”   刘凯一怔,不自在地笑着说:“我……想先请你看看一处茶树苗。不远,不知你愿不愿意。” 对了,这一带正靠近刘凯所在的管理区。难道我在指挥生产上有什么岔让扳住了?……管他呢,扳吧,看你能做出多大文章!他淡淡一笑:“好吧。” 刘凯双手托住他的行李担:“我帮你挑!” 他眼前忽地闪过当年被人扣行李的情景,脸一沉,推开刘凯的手:“不用。” 刘凯愣了愣,而后又笑了笑。 他跟着年轻人,穿着迷雾登上一座小山岗,转弯抹角,来到一级偏僻的茶梯旁。刘凯等他放下行李担,双手掰开一簇野生的灌木。他凑近去,透过雾气发现一块狭长的斜坡地,象是新垦出来的。再一细看,又见黄褐色土中长着一株株小茶树苗,显然是隔年播下的茶籽萌发出来的,等距离排成三行——啊,这不就是三行密植?不正是他和张平想搞而又没有来得及搞的试验?真没想到,这年轻人已先走了一步!这拉他来看,又是什么用意?示威?… “对这,我一点不了解。”他带着讥讽的口吻说:“这要说明我官僚主义了。” “不不,是我故意保密的,谁也不知道。” 他这时特别敏感:“我知道,你对我保密;是因为恨我。”  “不是,完全不是。”年轻人有些慌。微微低下头,诚实地说:“我承认,我恨过你,找许书记告过你的状,还暗里打听过你的过去,寻找过向你‘射击’的‘子弹’。我从许多正直人那里得到的,却是对我不良动机的回击。周书记就批评过我。唉,我……初到这里,大家都鄙视我疏远我。有人说我入党升官是靠吹吹拍拍。开始我还不服。参加了实际管理,才真正了解茶树受的损伤及给菜场造成的损失,不得不承认,自己有责任。该受良心谴责。我那段人生道路真危险。多亏你把我拉回头,把我栽插在这块土地里。我终于明白,你是要让我用学过的专业知识为时代的春天添上一片绿叶。我这,是刚刚开始……补过。”   预料的是寒潮,扑来的却是暖风。一时,他的感官有点经受不住:年轻人说得这么有条有理,还有些修饰味道,极象过去写的总结、报道,是出乎真心吗?……啊,不,人家事先就准备找我谈心的,要说的话有可能早就考虑过,看那态度,还是挺诚恳的。 真诚对正直人的心最具有冲击力。他精神的一级战备终于解除,感情变得空前脆弱:“呃……不,小刘,过去的事主要责任并不在你身上,是……”他突然意识到,心里要指的人名,这时不宜出口。 刘凯确实聪明,想了想,把话挑明:“老许是有错误的,不能原谅。不过,听说县委派他来时,曾叫他立过‘军令状’;初到茶场那阵,也挨过上级批评。即使如今,也常担心自己因为那段经历在人们心目中形象变丑,心儿也不会安宁,只是双脚已陷下,欲拔不能,只能硬着头皮挺下去。” 哦,我看到的老许,也只是一面。也许就是这样:理解别人总比理解自己难得多……他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好,目光渐渐落到小茶树苗上。他蹲下身子,轻轻摸了摸那鲜嫩的幼芽,又站起身来,带着自身的感受说:“其实你这试验何必要保密,大家对你还有误解,何苦自己抱屈呢?应该让人了解现在的你嘛。” 年轻人坦然一笑:“我并不感到委屈。”随后态度又变得十分认真:“也许你不相信。说老实话,初出校门那阵,我也曾立志要在专业上搞出点名堂。可生活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单纯。连碰了几次壁,就有了牢骚,老担心别人不理解不支持,就总结出一条畸形的经验,认为要搞专业还得先在政治上争得一定的主动权。于是渐渐把精力转到搞好社会关系获得权力上。谁知一闯进那种角逐的圈子,就象吸****似的上了病,本来闪着光彩的志向就不知不觉让一种庸俗的渴求代替。这是因为当初的志向后边就拖着一条等价交换的尾巴。如今刚开始做一点实际工作,怎能又企求换取别人的赏识?其实,事物的真正价值决定于它的客观存在,并不在于人们的感觉。石书记,你说我这些想法对吗?”   刘凯的进步这么惊人,简直是奇迹。谈吐中,露出了才华,闪烁了希望之光。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欣慰,紧抓住年轻人的双臂,从心底冲出一句话:“小刘,你,帮我开拓了视野。” “不,不,你过去也受过委屈,并没有消沉,茶场这副烂摊子丢给你,你没有嫌弃……是你,为我重新塑造自己树了样子。”年轻人惶恐不安,诚挚地说:“这些话,原想等到这项试验成功一并向你汇报的。如今你要走,我心里就憋不住了。” 他的心,象被一条无形的长鞭狠抽了一记。他松开刘凯,坐到行李包上,默默地望着一株株隐隐可见的小茶树苗,凝思着,把记忆的“胶卷”泡进了理智的“显影液”,他免职以来的一系列表现和情绪都逐一清晰地显示出来。我原来还是靠上级承认靠一顶乌纱帽来体现自己的生存价值!其实乌纱帽是外加的。我过去就从来没有想过,没有乌纱帽能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确实客观存在着!比比刘凯的心胸境界,真惭愧呵!他,急需修正自画肖像的轮廓,随即从衣袋里找出藏了多天的病****明,摊到膝盖上,拨出钢笔在空白的背面写道: 如果是金子,即使被沙掩埋着终究还是金子。要能在任何环境和条件下顽强地说明自己是真正地活着,千万不要被逆境折残意志,不要自灭本有的光彩。 写完,折成小百面结,交给刘凯:“请你转交给张平和老贡。”接着,又从旅行包里取出六本笔记本,请刘凯转交给新来的党委书记。 他提起行车担要走了。   刘凯忙将笔记本分装到两个衣袋里,一把拉住他的行李说:“我送你。” 他把行李担搁上了刘凯的肩头。  两人冲着迷雾,又回到盘山公路上,迈着坚定稳健的步子,向前走去。 山野,雾气开始消淡。雾中已渗进朝阳的金光。靠近公路两侧的茶树虽还只隐隐可见,他却仿佛清楚地看到那枝头透出的千万个嫩芽…… 哦!雾,是早春的晨雾,笼罩的是早春。               1983年10月

支持(0中立(0反对(0单帖管理 | 引用 | 回复 回到顶部
美女呀,离线,留言给我吧!
香薷菲菲
  2楼 个性首页 | 信息 | 搜索 | 邮箱 | 主页 | UC


加好友 发短信
勋章:
等级:黑侠 帖子:320 积分:1973 威望:0 精华:0 注册:2005-11-15 8:30:29
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06-1-23 19:23:38

如果是金子,即使被沙掩埋着终究还是金子。要能在任何环境和条件下顽强地说明自己是真正地活着,千万不要被逆境折残意志,不要自灭本有的光彩。

回味无穷!



安顿灵魂的,唯有哲学和艺术。 哲学是灵魂的拷问,艺术是灵魂的解放。
支持(0中立(0反对(0单帖管理 | 引用 | 回复 回到顶部

返回版面帖子列表

雾中行(下)








签名